白天，Roy每10秒檢查一次加密貨幣錢包，晚上，設置鬧鍾每小時響一次。他開始幻想財務自由的生活，永遠不必工作。他的投資組合最初有52.5萬歐元，現在只有約300歐元。
·這輪崩潰揭示了一個巨大的鴻溝：隨着加密貨幣公司的員工失業和普通投資者遭受巨大損失，高管卻相對毫發無損。
據說遭受加密貨幣投資損失後會經歷八個悲傷階段，29歲的Roy處於哪個階段？目前他正在蘇格蘭邊境的私人康復診所「克雷格城堡」接受心理治療。
一切始於2021年2月，在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推薦加密貨幣狗狗幣（Dogecoin）後，Roy開始在網絡上搜索相關信息，用信用卡對一系列加密貨幣進行了2500歐元的初始投資。隨後，Roy投資組合的價值攀升至8000歐元，然後是10萬歐元，然後是52.5萬歐元。他進入市場的時候正值激動人心的牛市，新冠疫情下的一攬子刺激計劃、低利率和上不了班的打工人們對加密貨幣的空前熱情相結合，推升了高漲的市場行情。
但後面的故事就變了，2022年，加密貨幣市場崩潰，目前正陷入歷史低谷。「感覺我失去了生命，」Roy說。「因為我把一切都投資在了加密貨幣上。所以，當它崩潰時，我的整個生活崩潰了。」
「我以為我處於世界之巔」
Roy和其他幾個加密貨幣業余投資者最近接受了英國《衛報》的采訪，得以讓我們一窺國外「韭菜」們在這波市場崩潰下的心路歷程。
投資加密貨幣後，Roy把所有時間都花在YouTube視頻上，還在Telegram上和加密貨幣愛好者們交流。他曾經因可卡因和酒精成癮接受過兩次治療，在2021年已經恢復過來，但很快就復發了。
白天，Roy每10秒檢查一次加密貨幣錢包，晚上，設置鬧鍾每小時響一次。他開始幻想財務自由的生活，永遠不必工作。「我以為我處於世界之巔。」他說，「沒有人能告訴我任何事情。從現在開始，金錢將解決我面臨的每一個問題。」
2021年5月到6月底，比特幣價格從4.2萬英鎊降至2.3萬英鎊，11月反彈至4.8萬英鎊歷史新高，然後在今年1月底下潛到2.6萬英鎊。從那時起，比特幣價格走勢一直處於近乎連續的自由落體狀態。現在，比特幣價格徘徊在1.7萬英鎊。
Roy的投資組合價值下降到2萬歐元，然後是3000歐元。他說：「太失控了，因為我看到過上更好生活的所有機會都消失了。」「所以我變得非常絕望，最終完全孤立。我不想見任何人，因為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大多數清晨，Roy會從酒精戒斷中醒來，然後在網上買酒，花一天時間喝酒和吸毒。他得了胃潰瘍。「我會喝酒，嘔吐，喝酒，嘔吐，喝酒，希望保持下去，這樣疼痛就會消失。我感覺快要死了。」他說。
今年5月，失業又破產的Roy入住了「克雷格城堡」，這家康復中心是全球少數幾個治療加密貨幣成癮的中心之一。
現在，Roy的加密貨幣投資組合價值約300歐元。他正在努力重建自己的生活，想擺脫痛苦的想法：我應該在有機會的時候把錢從投資中拿出來。
八個悲傷階段
在即時通訊工具Telegram上，3315名加密貨幣崩潰受害者聚集在「熊市尖叫治療小組」里發泄痛苦，有人發出悲傷的嚎叫，有的是短暫而銳利的尖叫，還有人像孩子一樣哭泣。小組的創始人是30歲的加密貨幣投資者Giulio。
6月，包括比特幣和以太幣在內的主要加密貨幣在短短一周內下跌了三分之一以上。雖然比特幣曾經有過大幅下跌，但這種類型的熊市有所不同。加密貨幣行業的規模已經達到歷史最大，相互關聯性更緊密。5月，穩定幣terra/luna崩潰，輿論開始討論是否到了這個行業的「雷曼兄弟時刻」。穩定幣一直被看成是更加安全的加密貨幣類型，terra/luna與美元掛鈎，承諾回報率高達20%。
接踵而來的是進一步拋售。到了7月，加密貨幣貸款平台Celsius Network以「極端市場狀況」為由停止了170萬客戶的提款，7月13日更是宣布申請破產。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之一Coinbase宣布將裁員18%員工。7月12日，已申請破產的加密貨幣對沖基金Three Arrows Capital在美資產被凍結。
市場到處彌漫着恐慌和動盪。在英國和中國台灣，至少發生了兩起相關的自殺事件。在Reddit的terra/luna投資分區，用戶分享自殺熱線的詳細信息。
《衛報》列出了加密貨幣崩潰後投資者可能經歷的八個悲傷階段。
震驚。34歲的倫敦廚師Alla Driksne說：「我兩個晚上都不能吃東西或睡覺。」「我因壓力而生病。」她在Celsius凍結後失去了畢生積蓄——六位數的財產。
否認。Roy說：「我一直認為下一個項目會讓我重新振作起來，我會在它崩潰之前兌現。」「在下一個周期，我要繼續嘗試。在下一個周期，我會再做一次。」他現在仍然認為這是可能的。
憤怒。41歲的格拉斯哥工程師兼YouTube個人理財博主Alex Koh，把怒火對准了把他引向terra/luna的韓國企業家Do Kwon。Do Kwon被韓國5名投資者指控欺詐，在當地接受金融犯罪部門的調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也在調查此事。
討價還價。31歲的倫敦人Vahid的終身儲蓄——超過5萬英鎊的加密貨幣，被凍結在Celsius的賬戶里。他計劃用這筆錢創業或買房子。在Twitter上，他直接找Celsius的創始人Alex Mashinsky要錢。
為了獲得支持，他還和其他受害者舉行電話會議。其中一位聲音絕望的投資者說：「我知道，除了收回你的原生代幣（初始投資）外，任何事情都是不可接受的。」「但你願意拿回10%、20%或者34%嗎？現在，我希望不會遭受全部損失。」
抑鬱。「我以為我可以提前退休，」Koh說。「但一切都完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哭過這麼多。」
接受和希望。Driksne說：「為了賺這筆錢，我工作了六年，每天工作16個小時。」「這是來之不易的錢。這就是最痛苦的。我失去了六年的辛勤工作。但我正努力保持積極的態度。我會再回來的。」
可惜。Vahid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已經失去了畢生積蓄。他說：「我不希望人們轉過身來對我說：你去年應該把錢拿出來。」問他是否會感到尷尬？「當然。」
消化。Koh說：「我希望能表明我願意學習和接受錯誤。」「如果我能翻身，也許可以激勵世界各地的其他人——至少是我的孩子。」
「有錢人最終都會很好」
金融市場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社交媒體炒作機器，助長了對加密貨幣的狂熱。南安普敦大學金融學副教授Larisa Yarovaya說：「對比特幣的需求純粹與對這種新技術的興趣水平有關，這種興趣受提供不同加密貨幣的公司、交易所和初創企業的操縱。」「所有這些都發生在社交媒體上，意味着投資者甚至不知道是否對加密貨幣有真正的興趣，或者因為許多發推機器人（twitter bot）鼓勵人們購買。這個系統是不透明的。」
很多投資者在2020年和2021年購買了比特幣，因為利率低，疫情封鎖和經濟刺激計劃導致許多人有閒錢。但是，當在受疫情影響的供應鏈問題和烏克蘭戰爭推動下，利率和商品價格開始上升時，機構投資者更願意將資金投入更安全的資產。
投資服務機構Hargreaves Lansdown的分析師Susannah Streeter說：「當人們感到更富有時，他們更有可能花在風險更高的資產上，如加密貨幣。但在不確定的時期，投資者會逃往更安全的避難所。」
《紐約時報》在最近的報道中提到一個事實，盡管加密貨幣的去中心化理念背後蘊藏着平等原則，但這輪崩潰卻揭示了一個巨大的鴻溝：隨着加密貨幣公司的員工失業和普通投資者遭受巨大損失，高管卻相對毫發無損。
隨着過去兩年價格的飆升，一小群行業巨頭積累了巨額財富。他們中的許多人幾年前購買了比特幣、以太幣等虛擬貨幣，很早就鎖定了收益，然後出售部分加密貨幣持有量。還有人經營着公開交易的加密貨幣公司，從股票中獲利或投資房地產。
「無論如何，那些有錢人最終都會很好。」 美國進步中心金融監管和公司治理主任Todd Phillips對《紐約時報》說，加密貨幣崩潰的影響遵循了其他金融模式。
據《福布斯》估計，3月，16位最富有的加密億萬富翁的總財富超過1350億美元，截至6月底，總額約為760億美元，但大部分損失是由加密貨幣交易所Binance的首席執行官趙長鵬遭受的，他的650億美元財富縮減至174億美元。
上文提到的Coinbase在2021年4月上市時，首席執行官Brian Armstrong出售了近3億美元的股票，12月，他在洛杉磯購買了1.33億美元的房產。追蹤高管薪酬的Equilar稱，自上市以來，Coinbase的6名高管總共出售了價值超過8.5億美元的股票。而現在，這家公司的1100名員工被裁員了。
Koh說：「我很幸運地保住了我的工作，但我對穿西裝的、銀行家和拿高額獎金的人真的很生氣。」 「加密貨幣可以給普通人在經濟上提供獲得優勢的選擇。這是希望的燈塔。但希望的燈塔現在已經熄滅了。信任被打破了。在（21世紀）20年代，銀行家們再次獲勝。」
抄底的機會到了？
那麼，這一次加密貨幣的寒冬會持續多久？
加拿大溫哥華的小企業主傑夫·薩默斯對《環球郵報》表示，他被加密貨幣所吸引，是因為對去中心化金融和更簡單的國際支付感興趣。本輪崩潰後，他雖然很失望，但還沒有賣掉加密資產。他要拭目以待，看看會發生什麼，他仍然認為加密貨幣有一些潛力。
一些投資者特別是年輕人，把這次崩潰看作抄底的好機會。加密貨幣交易所Bitbuy稱，年輕加密投資者在平台上更加活躍了。年初，18至29歲的投資者占交易活動的4.7%。市場崩潰後，這一比例上升到34.6%。
加拿大Web3教育機構Venusverse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Janelle Chalouhi稱，盡管加密貨幣價格低迷，但該組織的Web3和加密貨幣教育課程已人滿為患。「我們不知道是否已經觸底。」她說，「但這是一個開始探索加密貨幣可以做什麼的機會。」
並非所有投資者都對加密貨幣的未來持樂觀態度。卡爾加里大學金融技術專家Ryan Clements說，對於考慮抄底的投資者來說，需要了解到，加密貨幣是一個風險非常高的資產類別，需要進行徹底的研究，與投資專業人士談談，確定自己能承受多大的風險。
雖然股市也有風險，但投資者有幾十年的數據可以利用，而加密貨幣投資沒有太多歷史劇本，盡管2013年和2018年曾經歷價格反彈。
提出「黑天鵝」理論的思想家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曾經對加密貨幣的潛力持開放態度，他在2018年把比特幣稱為「一個好主意」，但在去年改變立場，在一篇論文里把比特幣的價值描述為「零」。他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混合了宗教、邪教般行為的金融泡沫，以及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投資策略。」
但在加密貨幣界，很少有人聽從塔雷伯的建議。Driksne計劃在未來繼續投資加密貨幣，盡管她損失了六位數。「我堅信加密是未來。」Vahid同意，「這不是龐氏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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