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的處世之道

我們在讀《紅樓夢》時會發現,其中對鄉野村郭也會有所描寫,作者曹雪芹就是為了展現清朝康雍乾時代廣闊的社會圖景,所謂「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

本文從鄉野人物的視角出發,來看《紅樓夢》賈府里的千姿百態。

首先,《紅樓夢》在寫農村婦人的時候,除了劉姥姥,還寫了另外一位——二丫頭。

第十五回,為秦可卿辦理喪事,送行隊伍至一莊上。

「秦鍾看時,只見鳳姐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來,同入一莊門內。早有家人將眾莊漢攆盡。那莊村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迴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鍾的人品衣服,禮數款叚,豈有不愛看的?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鍾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遊玩。

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钁、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傍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雲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

可知寶玉確為膏梁紈絝子弟,對經濟之道一無所知,卻只和姑娘們一起,直把這光陰虛度,歲月空添。

「一面說,一面又至一橺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搬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了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有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裡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

秦鍾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見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來!』那丫頭聽叫,忙丟了紡車,一逕去了。寶玉悵然無趣。

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土,問他換不換。寶玉說不換,只得罷了。家下仆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備,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莊婦等來叩賞,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並無紡線的二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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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面那二丫頭懷里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寶玉在莊上歇完了之後依舊寄掛著二丫頭,寶玉並不是自由之身,也羨慕二丫頭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寶玉是「情不情」,當他看見二丫頭抱著她小兄弟說笑過來時,寶玉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真情與溫暖,「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雲雲。」

脂硯齋批語道:「忙中閒筆,卻伏下文。處處點情,又伏下一叚後文。四字有文章。人生離聚,亦未嘗不如此也。」

二丫頭在賈府被抄之後當會有對賈寶玉的一段故事。

「方才所說這小小一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曾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識認,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子。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餘者皆不識認。

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消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

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這劉姥姥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地度日,如今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兒女婿過活起來。」

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時,是因為家裡窮的揭不開鍋,過冬的種種物事都未備齊全。

脂硯齋批語道:《石頭記》中公勛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無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強認親的榜樣。

劉姥姥對在家裡憂慮的王狗兒如何商量的。

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尋氣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夫,你別嗔著我多嘴。咱們村莊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著多大碗兒,吃多大碗的飯,你皆因年小時,托著你那老家的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了!如今咱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在家跳蹋坑也不中用的。」

狗兒就是好吃懶做,沒有眼光,地地道道一個底層農民。劉姥姥深知狗兒性情。

劉姥姥道:「這到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到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的,到不拿大。

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定,只要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

劉氏一傍接口道:「你老雖說得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麼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脂硯齋批語道:

天下事無有不可為者。總因打不破,若打破時何事不能。請看劉姥姥一篇議論,便應解得些個才是。打嘴現世等字,誤盡多少蒼生,也能成全多少事體。

劉姥姥畢竟是飽經世故,深諳人情關系是當時社會一切做事的基礎和關鍵,加之劉姥姥畢竟是老婦人,是長輩,能說會道而知分寸

誰知狗兒名利心甚重,聽如此一說,心下便又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番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

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麼愛物兒,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

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我們極好的。」

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知道他如今是怎麼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去,到還是舍著我這付老臉去磞一磞。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看劉姥姥如何拜見賈府里的僕人的。

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的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彈彈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偵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櫈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偵上來問:「太爺們納福。」

眾人打諒了他一會,便問那裡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揪採,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

內中有一年老的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後街上,後門上問就是了。」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攜了板兒繞到後門上。」

劉姥姥畢恭畢敬去詢問那些僕人,還是偵走著的,小心謹慎。

劉姥姥撞長房周瑞家的木鍾。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僱的小丫頭到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兒:「長的這麼大了!」又問些別後閒話。再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

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你嫂子。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瑞家的聽了,便猜著幾分意思。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現弄自己體面雲雲。

問得有情理。劉姥姥此時一團要緊事在心,有問,不得不答。遞轉遞進,不敢陟〔陡〕然。看之令人可憐。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謂欲圖大事,不據〔拘〕小節。劉姥姥亦善於權變應酬矣。在今世周瑞婦算是個懷情不忘的正人。

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過去了,都是這鳳姑娘周旋迎待。

今兒寧可不會太太,到要見他一面,才不枉這里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

周瑞家的道:「說那裡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麼。」說著,便喚小丫頭子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裡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里二人又說些閒話。」

急忙中偏不就進去,又添一番議論,從中又伏下多少線索,方見得大家勢派,出入不易,方見得周瑞家的處事詳細,即至後文,放筆寫鳳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興說榮寧舊筆法。

作者曹雪芹借劉姥姥詳細寫明了榮國府的概況,鳳姐屋子裡金碧輝煌的裝飾擺設,以及鳳姐日常起居生活細節,這里不表。

鳳姐兒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漫漫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了,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

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個姥姥了。」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兒便躲在背後,百端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裡沒人是的。」

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里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像。」鳳姐笑道:「這話叫人沒的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個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麼?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況你我。」

鳳姐的治家人風范表露無遺,劉姥姥此時還是哭窮的話難以說出口。

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俇俇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

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兒與劉姥姥。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此批可證大姐即巧姐,原是一人。「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里來,也少不的說了。」剛說到這里,只聽得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里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

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周瑞家的確實宅心仁厚為劉姥姥,先是話語暗示,接著遞眼色。

「這里劉姥姥心身方安,方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侄兒之稱,於是便給弄糊塗了,下文即點明。也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老子娘在家裡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

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麼教你了,打發偺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嘆!「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因問周瑞家的道:「這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沒有呢?」劉姥姥忙道:「一早就往這里趕咧,那裡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裡來。」

待劉姥姥吃完了飯,鳳姐一番講苦惱的話過後,鳳姐是宅心仁厚的,便給了劉姥姥二十兩一吊錢。

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裡便突突的。後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發癢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憑他怎麼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在旁聽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

得了錢後,劉姥姥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里愛還愛不過來,那裡還說上話來。」二人說著,又至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的兒女買菓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只見鳳姐兒不在房裡,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坐在那邊屋裡,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裡的棗子、倭瓜並些野菜。眾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炕來問姑娘好。

又說:「家裡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為莊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並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

劉姥姥一家是農民,職業是菜農,種菜為生。劉姥姥此行為的是送些菜蔬給賈府,報答之前鳳姐接濟劉姥姥家的恩情。沒有再想要什麼,劉姥姥確實是不多的仁義之人。劉姥姥確實能說會道,在當時的她所處的階層里,實屬不易。

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到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彀我們莊家人過一年的了。」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說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才是飢荒呢。」

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二奶奶說,『大遠的,難為他扛了那些沉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罷。』這可不投上二奶奶的緣了?雲雲」

可巧趕上了賈母正需要一個積古的人作陪,眾人拉上了劉姥姥。

「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並不知都系何人。只見一張榻上獨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個丫嬛在那裡搥腿,鳳姐站在底下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幾福,口裡說:「請老壽星安。」

賈母亦忙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讓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眾人道:「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麼大年紀,還不知怎麼動不得呢。」

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莊家活也沒人作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一個。」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了,耳也聾了,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困了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頑笑一回就完了。」

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麼著也不能。」賈母道:「什麼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才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里現擷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地里的好吃。」

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到想魚肉吃呢,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兒既認著了親,別空空的就去,不嫌我這里,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裡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嘗嘗,帶些家去,也算看親戚一趟。」

賈母之號何其多耶!在諸人口中則曰老太太,在阿鳳口中則曰老祖宗,在僧尼口中則曰老菩薩,在劉姥姥口中則曰老壽星者,卻似有數人,想去則皆賈母。難得如此各盡其妙,劉姥姥亦善應接。

神妙之極,至此,必愁賈母以何相稱,誰知公然曰老親家!何等現成,何等大方,何等有情理!若雲作者心中編出,余斷斷不信,何也?蓋編得出者,斷不能有這等情理。

劉姥姥稱賈母「老壽星」,賈母稱劉姥姥「老親家」。二人應對入流,真不知如何贊揚才好。

「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

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有些見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個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沒了話也編出些話來講。」這也應了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劉姥姥深諳世情,順著賈府主子姑娘們的心意性情說就是了。」

這一回目就叫「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則更有意味。

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了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來,笑道:「讓我打扮你老人家。」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不住。

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眾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

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呢。」說笑之間,已到沁芳亭上。丫嬛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欄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傍邊。因問到這園子好不好。

劉姥姥念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說怎麼得到那畫兒上去曠曠。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裡有這個真地方。誰知我今兒進了這園子一瞧,竟比那畫兒上還強十倍。怎麼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

賈母聽說,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麼大年紀兒,又這麼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別是個神仙脫生的罷?」賈母少歇一回,便要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雲雲。」

劉姥姥被插花打扮,應景情兒,和賈母眾人樂在一處。

「吃早飯時更是把賈母及眾人逗得忍俊不禁,劉姥姥畢竟是經歷了世故的人,明白眾人也不過是樂得高興,並無他意,讓賈母高興就是福氣。

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言語。

史湘雲掌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叫「噯喲」。寶玉淌倒賈母懷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掌不住,口裡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裡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灣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

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掌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眾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搥著。

這一篇大笑文字不知被文人們引用仿寫過多少回,可見作者曹雪芹筆法之高妙。賈母姑娘們越笑的開心,劉姥姥這演員就越幸運。

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可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樂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

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裡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麼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裡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麼不到茶給姥姥吃?」

劉姥姥忙道:「才剛那個嫂子到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坐下道:「你和我們吃了罷,省了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道風兒都吹的倒。」

「禮出大家」四字從劉姥姥口中所出,這種見解豈能是一般的鄉村愚婦人所能及的?因此劉姥姥的社會知識閱歷是高過普通婦人的。本文在寫宴會時座次回回都交代的十分清楚,也不怕瑣碎,為什麼?可知作者最重禮數規矩。

然而當下之人卻總借寶黛那點子幾乎匿跡的愛情判定《紅樓夢》是反禮教之書,若認真與劉姥姥的話比較一看,可知誰是《紅樓夢》的知音了。劉姥姥絕對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是《紅樓夢》書里第一奇女子,故後文才會有讓劉姥姥在賈府敗落之後前去營救鳳姐女兒巧姐兒做童養媳的情節。對於劉姥姥,最好不要把她當做可笑之人看待。

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的這麼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眾人鬨堂笑了。

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

鴛鴦道:「右邊麼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卜一頭蒜。」眾人又笑了。

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只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

劉姥姥看似粗鄙,可在行酒令時,不僅對上了而且引人發笑,姥姥不會吟詩文,想了半日,卻說出一句,是個莊家人罷。劉姥姥姥姥此語乃天地間第一奇文,勝過諸釵所引唐詩宋詞。

作者又借劉姥姥賈母一行人,詳細介紹了飲食,品酒,音樂,品茶,建築,細寫了怡紅院,真是「一樹千枝,一源萬派,無意隨手,伏脈千里。」不再細表。

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說:「明兒一早定要家去了,雖然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德,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

劉姥姥這一番話出自內心,與前兩日假意奉承的言詞全不相同。蓋賈府待人如此仁厚豐盛,世間少有。姥姥之感激無言可表,故只會念佛,並非請佛代她表謝,謂此種仁慈即是佛心,又念佛以祈求保佑善人也。

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是幾時生日?」鳳姐道:「正是呢,生的日子不大好,可巧是七月初七。」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作巧哥兒好。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鳳姐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你只保佑他應了你這話就好了。」

劉姥姥給鳳姐女兒取名巧姐,暗示著後文巧姐後被劉姥姥一家子在賈府敗落後給救下了,做了板兒的童養媳。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向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你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了。」劉姥姥十分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兩件衣裳,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作的,收著也是白收著,卻是一次也沒穿過,昨兒叫我拿出兩套來,送你帶回去,或是自己家裡穿,或是送人。這盒子裡是你要的面果子。這包里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清心丸,每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里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

說著便抽開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了。」鴛鴦見他信以為真,便笑著仍與他裝上,說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你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窯鍾子來遞與劉姥姥,道:「這是寶二爺給你的。」

看鴛鴦說的如此這等瑣碎繁難,也知賈母對劉姥姥的饋贈十分豐厚。

劉姥姥道:「這是那裡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那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了兩件出來,與他包好。

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眾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個小子來,幫著他拿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那邊一並拿了東西,雇了車,命小廝搬了出去裝上,一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提。」

寫送劉姥姥上車亦如此周詳細致,看似作者心細,實則仍是賈府待人體貼貧苦,無微不至。又姥姥此來之收獲不獨是衣食財物,還有一段日後涉及巧姐的姻緣。故雪芹特令姥姥為巧姐之取名人,所謂草蛇灰線伏於千里之外。

寫在最後,引用一位紅學家的評述:

劉姥姥初進賈府,得了二十兩銀子加上這一次的共一百零八兩現銀。我所知的,江南的黃河涸田,一畝價格三兩,中原地土較貴,也就七兩左右。劉姥姥這些錢,無論買地做生意,都可算作中產人家了。她第一次進賈府,是真正的窮。劉家「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

王熙鳳的二十兩,絕對是幫了她的大忙,特大的忙。第二次再來,姥姥壓根沒想再告窮,她帶了那麼多的農產品來,就是她家經濟已經「搞活」的明證。而使她想不到的是她這次到來,完全無欲無求的一場陪樂,竟使她成了小地主。

命相學里有個術語叫「貴人」,賈府就是劉姥姥家的貴人——這不是因賈府的地位高,是因為王熙鳳實實在在是挽救了劉家的窮蹙。按佛理說,這種無心之助(第二次的幫助),功德最是報大的,是會有大回報的。在王熙鳳倒霉時,劉姥姥那種挽救性的支援與幫助,源出於此。

劉姥姥的見識在《紅樓夢》並非是粗鄙的,劉姥姥更能贏得賈府上上下下的好感,加之能說會道成為《紅樓夢》的第一奇女子也就毫無疑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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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河南南陽人,1997年,1米7,理工類本科,上海工作,是頭一回在上海,還沒有親友,期望藉此機會,誠交上海及環滬周邊的同齡或歲數相差不大的幽哥群友和群友,當然,女生更受歡迎。

阿哲交友,有意者可在職場蛙後台回復「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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