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阿里女員工遭遇性侵「登上了熱搜。盡管阿里開除了涉事員工,但是這些遲來的道歉和補救,讓大家對阿里的文化和管理產生了懷疑。這篇文章8800字,預估花23分鍾讀完,一起看看阿里到底怎麼了。
作者 | 管藝雯 祝穎麗 黃俊傑
編輯 | 宋瑋 黃俊傑
來源 | 晚點LatePost(ID:latepost)
第一次,面對關於阿里的負面輿論,對阿里文化充滿認同的老阿里人、對公司形象格外重視的公關、被認為永遠與管理層利益和步調一致的HR,他們不再沉默、不再袒護、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而是公開表達了自己的失望和憤怒。
「這是我們的恥辱。」 有人說。
「十幾年的日日夜夜,這一刻,真的有動搖。」 一位工齡十多年的老阿里人在社交媒體上寫道。
一位職級P9的中層管理者激烈表達了他的憤慨,「奇恥大辱」、「匪夷所思」、「不是正常人的行為」。
「我瞧不起自己。我什麼都做不了。」 一位阿里公關公開說出自己的羞愧,「我為什麼在這家公司?我為什麼這麼憤怒?」 他說。
他不敢把釘釘頭像換成#MeToo,不敢在朋友圈表達對公司的不滿,也不敢離開這個地方。
他能做的是,把社交網絡上個人簡介中的公司名字去掉了。
公關在公司出現重大輿情時本是滅火隊員的角色,但這一次,他們也難以克制自己的情緒。
另一位阿里公關更直接,他轉發了一張寫著 「哀莫大於心死」 的圖片,不過現在已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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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眼中閃閃發光的存在,怎麼會是這樣?我好寒心好失望好無奈好憤怒好迷茫。」 一位剛加入阿里的實習生情緒同樣激烈。
一位阿里HR說自己看後大哭,「做個善良的人吧,起碼先做個人。」
另一位被阿里投資企業的創始人說,自己漸漸只剩失望、徹底的失望,反而沒了憤怒。
一位創業公司CEO說,「讓人絕望的根本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而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公司居然沒有一個領導幫助她。」
有人提出了疑問,「我想不明白當事男方到底用什麼樣的合理理由解釋半夜進出同事的酒店房間,讓HR和業務主管聽完認為雙方是各執一詞。」
8月8日凌晨3點,一位天貓的中層管理者在公司的釘釘群里說,「自己生氣到睡不著。」和他一樣失眠的,還有無數相信過阿里的普通人。
這是25萬阿里人和更多前阿里人的恥辱一夜。
遲來的調查、遲來的道歉
前一天傍晚,阿里女員工歆悅(化名)選擇了最不願踏上的一步——在內網實名發帖稱自己工作出差期間受到商戶和領導的猥褻侵害。
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歆悅說,她第一時間報了警,但在幾天後向公司要求處理涉事男員工的溝通中,遭遇拖延和冷處理、
她不得已在公司食堂派發傳單、拉橫幅,但很快被十餘名公司保安趕走。
歆悅在帖子中控訴了自己這11天來的遭遇,帖子迅速被傳播到外網,6938字的完整文章被上傳到軟體開發平台GitHub。
輿論擴散很快,#阿里巴巴#的詞條迅速成為微博上的第一熱搜。
很多人感到驚訝,男領導疑似猥褻女同事,男方沒有被立刻停職,女方多次申訴無果,這樣的事會發生在阿里。
一家曾被公認為是網際網路行業典範的公司,被公認注重員工關懷的公司,它的創始人說著 「客戶第一,員工第二,股東第三」,並且在公司的紀念日上親切地為大家主持集體婚禮。
民意洶涌,阿里的階段性調查結果在一天之後迅速出爐。9日凌晨,阿里巴巴集團CEO、董事局主席張勇公布處理決定:
同城零售事業群總裁李永和和HRG徐昆引咎辭職,阿里首席人力資源官(CPO)童文紅記過處分,涉嫌男員工被辭退,永不錄用,其是否存在違法行為,仍需等待警方的調查取證。

有阿里員工認為對李永和的處罰太為嚴重,「一個事業群總裁,級別為P11 的集團副總裁,因為冷漠下屬、消息已讀未回被引咎辭職,這也是 『前無古人』 了。」
在一個月前的組織架構調整中,阿里將重要戰場——本地生活業務剛交由李永和管理,李永和也被視為張勇的 「左膀右臂」。
表面看,在這起事件中,阿里的高管們缺乏同理心,這家公司的管理機制也在失效。
走近一點,這個巨大體系已出現過諸多漏洞,很難說此前一次次的亡羊補牢產生了多大的效果。而和歆悅事件一起到來的,是信任的崩塌。
根據阿里巴巴9日凌晨5點半發布的最新調查通報,案發在7月27日。
當日晚餐在濟南漁家燈火餐廳環宇店進行,共有包括王成文、歆悅在內的4名阿里員工,濟南華聯方面也有4名員工參加,晚餐在22點結束。
在淘鮮達的濟南華聯超市項目組中,王成文擔任項目負責人,歆悅為項目組成員。
歆悅2016年畢業,去年剛加入阿里,已婚。
她所訴的同事王成文2015年加入阿里,從安徽區域經理,一步步升級到華東大區門店數位化負責人,並於去年10月加入淘鮮達,先後任西南區、華北區負責人。
從履歷上看,王成文升職並不快,加入阿里近6年,職級仍是P7。
在調查情況中,阿里強調 「在晚餐中是否存在王成文和商家員工對歆悅灌酒」、「歆悅在晚餐中是否有受商家員工非禮」 這兩個行為尚待明確。
而根據歆悅的自述,當天晚上,她被以工作的名義勸酒,「讓人不敢拒絕,不能拒絕」。
酒桌上濟南華聯的一位男員工張國對其進行親、摸等猥褻動作,根據監控,她看到自己醉酒時被其帶到了另一個無人包廂。
在新京報的采訪中,張國承認有摟抱等接觸,但否認其他指控,且不承認有單獨帶女方進包廂的行為。我們多次致電張國,但他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
8月9日,根據 「濟南華聯超市」 公眾號消息,張國已被辭退,理由是 「未能遵守員工行為規范,因不當行為,產生極壞影響,損害企業形象」。
歆悅自述,整個過程王成文並沒有制止張國對她的猥褻行為。
而在她醉酒失去意識後,王成文與一名濟南華聯女員工陳某將她送回酒店房間,並在和陳某一起離開後又獨自返回酒店,在前台辦理歆悅房間的房卡,總共四次進入其房間,最長一次超過20分鍾。
一位男性領導以什麼理由可以辦理女同事的房卡?沒有經過當事人同意,為何可以拿著房卡多次出入?如果歆悅的陳述屬實,那麼酒店也是失責。
第二天早上,7月28日,歆悅發現自己赤裸醒來,內褲遺失,且發現被拆封過的保險套包裝。
歆悅第一時間報警,查看監控後確認王成文進入房間的事實。當日下午,她配合濟南警方做了身體檢測、現場指認、收集證據等流程。
歆悅描述,在警方24小時拘留審問中,原本在和歆悅的電話里承認有過親密行為的王成文,稱一切都是女方主動。
關於案情的一切陳述到這里就結束了。巨大的信息空白是,歆悅報案之後,性侵是否得以立案?王成文進出歆悅的酒店房間四次究竟都做了什麼?他為何可以回到杭州工作,而無需配合後續調查?
今時今日,是否立案,仍不明確。我們9日下午致電當地派出所,對方不肯回答「是否立案」這一問題,一直表示「案件正在調查中,具體情況等公告」。
根據一名處理過國內多起成年人性侵案、未成年人性侵案的律師的判斷,如果女方自述屬實,那王成文有可能在法律上構成性侵,屬於刑事犯罪。
律師認為,女方在醉酒狀態下,無法明確表示性同意。
引發歆悅憤怒的,不止於案件本身。阿里的處理方式讓她又受到一重傷害。
性侵是刑事案件,但因工作而產生的職場性騷擾已經構成。
律師認為,女生被帶去酒局、強迫喝酒,放任客戶的騷擾等等行為,阿里巴巴作為公司有責任對此做出處理。
2018年,性騷擾被作為一個案由加在《民法典》人格權解釋中,明確了用人單位採取多種措施防止和制止職場性騷擾的義務。
但實際上,這個補充規定並不意味著公司在反性侵推動方面,受到強制監管,而是通過規定鼓勵公司主動在內部建立反職場性騷擾機制,覆蓋預防、調查、反饋等各個方面。
從目前已公開的處理過程來看,律師認為,阿里可能內部並沒有建立上述機制,「或者建立了,但這次完全不工作」。
因此,從民事責任看,此次事件中,阿里在反職場性騷擾失職方面,負有責任。
而這個處理,在輿論徹底爆炸以後,成為大眾指責阿里處理不力的一個錨點。
不作為的中高管
8月2日17點,歆悅在丈夫的陪伴下來到杭州,她向主管甘啟梁(花名阿甘)、周天牧(花名:九戎)以及HRG(人力資源專員)悅爾(花名)舉報王成文,並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開除王成文;自己休一個長假。當日晚上,同城零售事業群的HRG徐昆也獲悉了此事,當即參與處理。
阿里承諾3天後給出處理結果。但到了8月5日,歆悅得到了一個讓她感到 「無語且可笑」 的回復——「考慮她的名聲,不對王成文做出開除決定。」
阿里在其9日對內公布的最新調查進展中提到,在歆悅舉報的第二天,也就是8月3日,HRG和一級主管發現王成文對事實的陳述和歆悅的描述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同城零售事業群總裁李永和也已知悉了該事件,但並沒有主動過問和參與處理。

當晚,這些管理層和HR們的一個重大誤判是,他們決定等待警方的調查結果,並沒有第一時間對王成文停職處理。
事發後,我們聯系一位職級為P9的管理者,對方說,「奇恥大辱」、「匪夷所思」。但被問到如果自己團隊出現類似事情,他的處理過程應是怎樣時,他沒有給出答案。
另一位中層管理者表示肯定不會和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一樣,但究竟會如何處理,他沒回答。
在一家已經25萬人的大公司里,多數管理層並不清楚當面對性侵乃至性騷擾的申訴時,他們應該採取什麼手段,公司的機制是什麼,又應該以什麼樣的反應速度去處理。
這不僅僅是中層的疑惑,上升到高層也未必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進一步激化矛盾、讓員工心寒的,是歆悅發帖後高管們在內網的回復,這些回復被阿里員工和外界評價為不說人話、冷漠、缺乏同理心、逃避問題。
一位阿里員工說,「我們的高管們已經不會好好說話了。」
阿里合夥人、CPO(首席人才官)童文紅在歆悅發帖後3小時的回復被廣為流傳,其中最受質疑的一句話是「對此事以及處理過程中是否存在問題做 Review」。
一位網友評價「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存在問題」,另一位網友則頗為反感「 Review 」這句網際網路黑話。
8月8日凌晨1點半同為阿里合夥人的蔣芳回復,「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算上並表大潤發後增加的12萬人,阿里向公開市場匯報的員工數已經超過 25萬人,再加上阿里控股或投資的企業、外包人員等,總人數不下百萬。
不少人的觀念里,擁有如此龐大的員工規模,阿里已經成為社會的一個切片,某種程度上出現 「惡人」 的機率也會擴大。
但這不應該成為公司管理層逃避問題和責任的理由。
一位熟悉阿里的人士認為,從制度層面來看有兩個原因:公司一切以業務為導向,重業績大於重員工個人,這導致了根據歆悅描述,王成文即使被舉報也沒有第一時間被停職;
其次,官大一級壓死人,過去阿里的361考核制度(去年底取消了強制後10%的要求)讓主管可以直接決定下屬的晉升和離職,這也導致了歆悅很難拒絕領導提出的出差和陪酒要求。
當全網已經民意沸騰,CEO張勇在8日凌晨2點31分才發帖表示得知這件事情,看上去,他對6日歆悅在公司食堂的呼喊並不知情。
這或許說明,本該向他匯報這件事的人並沒有選擇在第一時間告訴張勇,而是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們了解到,阿里的員工是可以通過釘釘直接和CEO進行私聊的,但從歆悅的帖子來看,她沒有選擇這麼做,只溝通到了事業群總裁李永和這個層級。
在這次事件中,從阿里的事業部(BU)、到事業群(BG)、再到HR團隊乃至CEO,層層的溝通渠道通通失效。
讓人覺得還有溫暖的是,阿里員工在7日晚上在釘釘上自發成立維權組織 「勇敢牛牛幫助群」。這個群幾經演化,人數從幾百人到如今已經超過6000人,這在阿里歷史上是首次。
他們的訴求是幫助歆悅,為她提供心理和法律援助。目前,兩位群的創建者已經加入公司組織的調查組,跟進整體調查進度。
在9日最新的處理決定中,張勇給出了一系列反思和行動的方向。
但有員工質疑,亡羊補牢是否還來得及?是否一定要等到員工對公司失望、失去信任後才能迎來變化?
何為偶然?何為必然?
歆悅受侵害事件本身,具有非常多的偶然因素——它發生在酒桌文化盛行的省市之一,山東濟南;
淘鮮達需要線下商超入駐平台,這決定了濟南華聯這類傳統零售企業在談合作時相對強勢;
淘鮮達所在的同城零售事業群,一個月前剛剛進行了組織調整,很多事情權責尚不明確。
但其中是否有必然?接受采訪的阿里內外人士,多數都表達了一個觀點 「我們對阿里發生這樣的事件並不意外。」
這個 「不意外」 本身就說明了很大問題。
此前,在社交媒體上傳播的阿里性丑聞事件並不算少,最引人關注的是去年4月淘寶天貓總裁蔣凡與平台利益相關方張大奕的私生活事件;
另有P8以1.6萬月薪招聘私人助理、實為包養;
新成立的MMC事業群一名P7男員工在內網被曝光同時交往至少7個女友;
一位男中層與其女上司在公司停車場私會被保安抓包後轉崗,如今去了另一家網際網路小巨頭。
大大小小的性丑聞,多數都是先在阿里內網發酵,再被傳播出去。人們往往將其視為私德問題,當作八卦談資,公司也不會出面處理。對這類事件,阿里不少員工表示他們已習以為常。
但這次歆悅事件的性質則有本質不同。一位阿里員工說,蔣凡事件是大人物的私德,屬於八卦事件,公眾是道德貶損和看笑話,公眾定性是阿里有渣男;
而這次事件則是小人物的大屈辱,涉嫌刑事案件,法律要嚴判、公司要嚴懲,公眾定性是阿里有惡人。
飽受爭議的阿里 「黃暴」 文化也被再次提及。很長一段時間,阿里會使用 「很黃很暴力,很強很持久」 的激勵語。
阿里的破冰文化因其尺度過大一度飽受質疑,一位阿里員工說,這種文化來源於當年B2B的銷售文化,但已經不再適應現在的阿里了。
我們采訪了多位不同職務、不同年份加入阿里的員工,了解到,過激的破冰行為依然在阿里的部分部門存在,但較之前已大大減少。
2017年入職的淘系技術、B系員工等均表示團建沒有遇到類似行為。
破冰文化在不同部門差別很大,主要取決於部門負責人的個人風格。
一位2020年初加入阿里的員工表示,他和同事在破冰環節被要求舌吻,最後改成唇吻,還被要求自曝各種私生活細節,「如果不說,一個問題八瓶啤酒。」 但這名員工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崗位信息。
去年剛從阿里影業離職的一位員工稱,團隊小年會會玩一些尺度較大的游戲,比如男員工比賽做伏地挺身,女員工則躺在下面。
在他的觀察里,「女性想在公司上升,似乎要比男的更善於開黃腔,那個態度讓人覺得,(她)可以和男高管們打成一片。」
而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在演講中也沒有太多邊界感。
在2019年5月的阿里日集體婚禮上,馬雲在證婚時面向102對公司新人說:
「工作上我們強調996的精神,生活上我們要669,就是六天六次,關鍵要『久』。」他還提到,「婚姻要幸福,關鍵多用 『丁丁』(釘釘的諧音),少用 『威信』(微信的諧音)。」 尺度頗大。
阿里從上至下的江湖文化和內部公開職級體系帶來的層級分明,涉及到業務層面,他們體現為強調公平、廉潔,對腐敗零容忍,但是在組織管理上,他們對員工尤其是高管的私生活緋聞放任不管,事態擴大後才處理。
所以當歆悅向王成文的直接領導甘啟梁舉報被侵害時,甘啟梁不是先判斷事情的性質問題、嚴重與否。據歆悅的描述,甘啟梁的第一反應是 「都是業務性質的問題,經常要出差,我早就知道要出問題。」
這和阿里副CPO蔣芳在歆悅發帖當晚的回復——「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的核心意思類似。
當某些人開始對公司的各種性丑聞習以為常,並且隨著公司人數的增加,他們會傾向於認為出現類似歆悅的事件是一個機率問題,而非組織的問題。
這種觀念上的麻木才是真正可怕的,為公司在出現管理問題時找到了自以為正當的開脫理由。

不是價值觀有問題
是執行的人出了問題
阿里是最早強調價值觀,並為業務擴張提前做價值觀准備的網際網路巨頭。
一位六年前離開阿里,在B2B、天貓和手淘都待過的人士告訴記者,貫徹阿里價值觀最徹底的是B2B,這也是阿里最早的業務。
在這位前員工的回憶中,當時整個部門風貌接近馬雲本人風格:街頭智慧、俠義心腸、兄弟情誼、集體榮譽。
上述人士稱自己在阿里B2B工作時,甚少感受到 「辦公室政治」 及與高層之間的溝通不暢。
阿里有近萬人,B2B業務已在香港上市時,新加入的應屆生仍有機會和馬雲一起吃盒飯,邀請他做分享。
那時對新人的培訓時間也更長,會脫產半個月到一個月,「一半時間在講價值觀」,講具體案例——怎麼做才是 「客戶第一」,怎麼做才是 「擁抱變化」。
天貓、淘寶發展壯大後,吸引了更多外企精英和名校畢業生,相比街頭智慧,他們更講數據化和系統化思維。
但在一些B2B老員工看來,部分人也帶來了 「PPT 至上」、「說的比做的好」,「辦公室政治」 等稀釋阿里原本文化的底色。
從B2B再到淘系業務,阿里從乙方變成了實際上的甲方(掌握巨大流量的電商平台),業務模式的差異也改變著組織文化。
這位前員工稱,他剛去淘寶輪崗時,曾見到小二在電話里凶平台商戶,很是震驚。
在他眼裡,這十餘年來,阿里有情有義,被員工視為家的氛圍在逐漸稀釋,原有的理想主義在淡化,物質主義在膨脹。
這位老阿里也接受,阿里的蛻變雖令人傷心,但並不超出常理,這是一個公司做大的必然結果。
2016年的月餅事件為阿里價值觀設立了極高的標准——幾名程式設計師利用技術手段多搶了幾盒公司內銷的月餅(而且已經及時上報)會被開除。
這種高標準的價值觀在蔣凡事件上遭遇了 「滑鐵盧」。
阿里對蔣凡的處罰是取消其合夥人身份、記過,職級下降並取消上一財年度所有獎勵。對比月餅事件,這一處罰被部分阿里員工認為過輕。
「我們開始反思,當年的月餅事件是否處罰得過重。」童文紅在去年5月面向公司全員的合夥人直播會議「Partner 有約」 中,首次公開提及4年前備受爭議的月餅事件。
「誰都知道更簡單的決定是什麼。但我們畢竟還是個商業組織。」 張勇補充說。
價值觀的稀釋正在發生,一位去年加入阿里的員工很清醒,「這只是一個管理工具」。
這與一位中層的說法雷同,他們認為員工追求價值觀的純粹是不夠成熟的行為,對管理者而言,這終究只是服務商業機器的一種方式。
去年開始,阿里的價值觀集中遭受員工的質疑,從蔣凡的私生活事件、到釘釘P9代考事件,員工對阿里的信心一度跌到低谷。
在去年的報導中,一句評論被廣為流傳,「低P碰紅線,低P沒了;高P碰紅線,紅線沒了。」
對阿里員工來說,最大的沖擊來自於,他們開始疑惑,價值觀紅線的標准到底是什麼?
或許,價值觀的意義不是59個字的新六脈神劍,它的意義在於價值觀本身,當出現關鍵問題時是否能以此為准則來明辨是非、表里如一;
管理層在嚴格要求員工、360度考核時是否也能嚴於律己、以身作則。

價值觀其實很簡單,風險投資機構a16z創始人Ben Horowitz在他的新書中表示,價值觀就是「what you do is who you are」。
一位前阿里人士表示,文化價值觀的斷層和不適感,一開始可能只是微小的,但當正常解決的途徑被淤塞之後,就容易爆發和放大,迅速演變為價值觀在初心和落地上的對立和撕裂。
所以當有人提議把 「尊重女性」 加進阿里的價值觀里,其實是本末倒置。因為不是價值觀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執行價值觀的人出了問題。
2019年9月10日,在阿里20周年的大會上,馬雲在當天正式卸任阿里董事局主席一職,他在演講中強調價值觀對阿里的重要性,他說:「阿里歷史上所有重大的決定,都跟錢無關,都跟價值觀有關。」
上述人士感慨,希望 2019 年大會上萬人齊唱、挽肩痛哭的高光時刻,不會成為所有阿里人記憶中逐漸褪色的巔峰。
不只關乎歆悅
也不只關乎阿里
一直以來,中國網際網路巨頭們都試圖讓人們相信,它們有更好的工作文化:
在這些公司里,員工們不是「同事」 也不是「同志」,而是「同學」。他們從一個單純的環境畢業,走進另一個單純的環境開始工作。
這里沒有「馬總」或「張總」,哪怕最基層的員工遇到公司創始人,理論上也可以直呼其名,不管他用花名(風清揚)、英文名(Pony),還是名(一鳴)。
員工們被公司的使命、願景、價值觀凝聚在一起,每天超長工作,換取超額回報。
20多年裡,這套文化驅動著一個個企業在民宅創立,成長為價值數百億、數千億美元的巨頭,雇傭一二十萬員工、服務數億用戶。
這個行業的參與者們願意相信自己的成功是因為建立了先進的管理機制、正確的企業價值觀。但隨著增長放慢,光環散去。人們開始反思這個行業在極速膨脹中,究竟包藏了哪些問題。
歆悅的問題不會是個例。她遭遇不公,一次次申訴無果,實名發帖才換取阿里的重視。
當一個環境不鼓勵受害者發聲,更多受害者會保持沉默。
#MeToo運動爆發後,美國聯邦公平就業機會委員會(EEOC)調查發現,至少1/3女性認為自己曾在職場經歷性騷擾,7%遭遇過性侵。
但超過3/4的受害者不會向公司上級、管理者報告自己的遭遇,主要原因是不信任官方流程。
歆悅不太可能恰好就是阿里25萬人中,唯一遇到問題的那一位。更多人,在更多企業有過類似的遭遇,她們只是沒有站出來,或者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

阿里對這件事的處理也不只關乎阿里。
要求女員工陪酒、說葷段子破冰為人不齒,但這些行為在今天中國的商業環境下,也談不上罕見。
相對於其它行業,網際網路巨頭們有更充裕的資本和更大動力來根除不良行徑。阿里、騰訊目前的市值不但超過了其它任何中國公司,也超過了北京、上海以外任何一個中國城市全年的GDP。
阿里一年淨利潤超過1700億元,完全有能力拒絕不合理的行業潛規則。阿里的員工們也比大多數人有更多空間發出自己的聲音、堅持自己的立場。
他們的努力如果能推動公司建立更有效的機制保護員工最基本的權利,將不只是保護這25萬人,也會讓更多在其他地方工作的人,看到一線希望。
阿里以及整個網際網路行業都在面臨越來越多的聲討和監管。
今天它們還有機會證明自己在賺取巨額利潤的同時,也能為員工和用戶爭取更多權益;還有機會證明自己確實是更好的公司,而不只是趕上了時代的機遇。
(記者 陳晶對本文亦有貢獻,文中 歆悅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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