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上海世博會沙特館

我們原本把最大一塊國家館場地預留給美國，但美國館卻很一般。

上海世博會美國館

因為1994年，美國國會通過法律，不允許聯邦政府公款用於參加EXPO，只能通過私企籌資參展，lobby不到足夠錢，就別去了。

我大學畢業論文就是研究EXPO的，當時最新案例是2000年漢諾瓦EXPO，結果人世界第一強國愣是沒來。

2005年日本愛知EXPO，美國館靠駐日美企湊份子，才勉強開張。

2005年日本愛知世博會

當時我們想把上海EXPO搞成史上最大，效果最好，青史留名，很多眯眯小的亞非拉窮國，都幫其在聯合館里倒騰一片小天地。

結果所有邦交國中，只有安道爾、哥倫比亞和美國沒確認參展……

我們急，美國政府也急。

積極參加EXPO，既能展現國家實力，又是外交政績，當時的總統歐巴馬和國務卿希拉蕊都很想參加，卻不能大筆一揮動用預算。

又碰上金融危機，企業也缺錢，贊助不好拉。

希拉蕊想動用私人關系籌資，還因為國務卿的特殊身份，被美國政府律師嚴格限制，拉贊助還要小心翼翼，避免違法，這個電話不能打，那種說話方式不允許……

希拉蕊急得想罵娘，最後沒辦法，只能把退休賦閒的老公柯林頓拉出來做上海EXPO美國總代表，一些大企業CEO買柯林頓面子才給了贊助，但直到上海世博會開幕前一個月，錢還沒籌夠……

我們也慌了，這麼大塊地總不能開天窗吧？

最後美國海爾掏了最後一筆錢，這才火急火燎趕工交作業……

但企業不是冤大頭，出錢就是買影響力。

原本觀眾對唯一超級大國的展館期望值超高，進去一看，表現平平，既沒酷炫高科技，也沒大膽創意，就是不停看小電影。

關鍵是，電影里還穿插贊助商廣告，到最後一個展廳，索性遮羞布都不要了，全是贊助商廣告……

全是小電影的美國館

且不說和沙特日本德國這些驚艷觀眾的頂級館比，即使在美洲片區，美國館還不如委內瑞拉、智利、墨西哥這些拉美國家展館……

今天美國是全球老大，還和我們存在大國博弈的激烈沖突，我們總覺得美國是最能代表已開發國家和西方文明的。

其實，美國是西方的獨特另類，非典型存在。

美國的兩黨制，選舉人團制，地方和中央的奇怪關系，都是全球獨此一家，和歐洲各國、日韓澳新的玩法都不一樣。

我是地理決定論信徒。

我多次說過，當年「三哥」印度次大陸追求「大姐」亞歐大陸比較猴急，猛一下撞上來，砰——隆起青藏高原和周圍無數高聳山脈，直接把亞洲東部和其他地方隔開。

內部空間廣闊，對外交流困難，這才有了我們延綿3000多年從未斷絕，而且獨步全球的華夏農耕文明。

而「二哥」非洲大陸的追求比較文雅，慢慢來，結果形成了地中海-黑海-裏海等一片特提斯海的遺骸，直接誘發了希臘發達的海洋商業文明。

古希臘文明給西方帶去了自由和民主的文化基因，後來基督教統治西方，又帶去了平等和博愛的文化基因。

當然，中間1000年黑暗中世紀是歷史的大倒退，直到最近500年，經過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工業革命的漫長洗禮，西方文明終於一騎絕塵，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也成了西方帶給全世界的所謂「普世價值」。

不過歐洲人對這些理念的理解，和第一批新大陸移民還有些不同。

最初移民北美的，主要是在英國老家被迫害的清教徒。

宗教改革後，歐洲一分為二，義大利、法國、西班牙、葡萄牙、波蘭等中南歐國家繼續信天主教，北歐五國、英國、荷蘭、瑞士和德國大部分地區，決定改革。

新教徒，英文叫Protestant，詞根Protest就是「反對、抗議」的意思，在羅馬教廷看來，你們這幫小兔崽子要早飯啊！

這中間關系很復雜，我以前專門說過，有興趣的戳這里：《今年，最好看的一部電影！》

其中改革最激烈最徹底的，是在瑞士搞「文革」的加爾文宗（歸正宗），這也是今天全球新教教會中最主流的派別。

有一說一，加爾文的宗教思想有很多精妙見解，但加爾文這人就有點那啥了……

我常說「平衡才健康」，加爾文這種「一根筋」，我有點感冒。

英國人一向擅長和稀泥，覺得羅馬教廷腐敗獨裁黑暗亂搞是不好，但我們也別太激進，溫和改革，盡量保持社會穩定，所以保留了很多天主教殘留。

最典型的就是英國教會名義上是新教教派，但你走進教堂，能看到像天主教堂一樣的耶穌像、瑪利亞像和各種聖人像，其他任何新教教堂都沒有。

他們管自己的教派叫「安立甘宗（Anglican）」，國內一般翻譯成「英國國教」。

懂英文的一看就知道，詞根不就是Anglo嘛，也就是「盎撒匪幫」中的「盎格魯」，意思就是「英國特色基督教會」~

結果英國國內有幫更激進的哥們兒不樂意了，憑啥我們要和羅馬妥協？不能像加爾文在瑞士那樣搞轟轟烈烈最純淨的「文革」？

但更保守的國王和英國議會說年輕人你們別鬧，naive了不是？乖，我們踩著石頭過河，小步漸進，更穩更踏實哈~

這幫人不答應，嚷嚷著脫離國教，自立門戶，過最虔敬、最聖潔、最朴實、最平等的人生。

所謂「人人皆祭司，人人有召喚」。

在中國以外的世界，宗教紛爭歷來是導致戰爭的重要原因，為了打壓清教徒，議會通過了《信奉國教法》，清教徒開始遭到政府和教會的迫害，逮捕、酷刑……

無自由，毋寧死，這幫信仰堅貞的哥們兒只能亡命海外。

最開始逃到對岸加爾文宗占優的荷蘭，沒想到又遇上整個歐洲都打瘋了的三十年戰爭，日子過不下去，才被迫冒著生命危險，遠渡重洋，去北美新大陸闖一闖。

這才有了美國歷史教科書里吹上天的立國之源：1620年，「五月花號」載著102名清教徒，在麻薩諸塞州普利茅斯登陸上岸。

所以100多年後，這幫備受迫害的清教徒的後裔建立的國家，也有點「一根筋」理想主義情懷。

這種理想主義，歸根結底一句話：

他們堅信人性本惡，壞到極點，不管誰掌握公權力，都有一種不斷擴大公權力，侵犯私權力的貪婪本能，換誰上台都一樣。

所以只要誰掌握公權力，誰就被「默認」為潛在的最危險的「壞人」，必須盡一切可能約束TA！

這種思想走到極端，就是極端憎惡公權力的無政府主義思潮。

但現實中，無政府主義壓根行不通，只能妥協一下，建一個權力很小的mini政府，盡可能擴大地方自治權和個人私權。

但美國畢竟幅員遼闊，資源豐富，註定會成為一個地域差異極大的超級大國，中央政府手裡沒錢又沒槍，很多需要中央統一部署的工作就很難推進，整個國家一盤散沙，沒法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搞了幾年鬆散邦聯後，實在搞不下去，這才有了又被美國歷史教科書吹爆的1787制憲會議。

到了第二次工業革命時期，南北方經濟形態的差異導致國內矛盾再次激化，南方叛軍牛逼到說我要求獨立是維護憲法尊嚴，我堅持蓄奴是天然正義，你北軍才是違憲耍流氓，華盛頓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客觀上，南北戰爭讓聯邦政府的權力進一步擴大。

美國南北戰爭

隨著美國國力不斷上升，對世界的干預越來越多，二戰後相對國力達到巔峰，徹底拋棄孤立主義，成為世界警察，到處出兵維護「民主自由」，這都需要地方和個人不斷讓渡更多權力給聯邦政府。

所以美國200多年歷史，可以說就是充滿理想主義的清教徒國父們，一開始想把權力徹底關死在籠子裡，畫了一個巨巨巨大的充滿平等自由的美好世界的大餅，但還是不得不逐漸和黑暗骯髒的現實世界妥協，政府權力變得越來越大的過程。

這和歐洲國家不太一樣，人家畢竟有2000多年殘酷斗爭史，你看《權力的游戲》就是古代歐洲政治的真實演繹。

人家心裡門清，要想在這個殘酷世界生存下去，必須用各種陰謀詭計，忍辱負重，反復妥協，見風使舵，特別是英國，攪屎棍技能點99級~

又和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這些同樣源自英國的殖民地國家不太一樣。

加拿大最初是法國殖民地，人家信天主教，沒啥清教徒精神，被英國搶過去後，也長期是英帝國和大英國協成員，美加戰爭中，加拿大民兵還一把火燒了白宮，人家覺得跟著英國大哥混挺好，沒你美國那麼一根筋。

澳大利亞最開始是英國囚犯的遣送地，也沒有清教徒立國的文化根基。

更重要的是，這些國家的自然資源完全無法和美國媲美。

單看自然稟賦，美國天然是世界第一大國。

隨著國力登頂NO.1，這種傳教士般的理想主義情懷很容易到處散播，從一戰後威爾遜提出「十四條」就能看出。

然而時至今日，這個國家老百姓的主流意識形態，以及教科書里反復宣傳的理念，都是默認政府和官員很容易作惡，一定要嚴加限制，防火防盜防官員……

尤其經歷過越戰後，民眾對政府的不信任達到巔峰。

很多美國人的腦迴路是：反對美國政府才是愛美國，拒服兵役才是愛美國，焚燒美國國旗才是愛美國……

這才有了聯邦政府想參加EXPO，都不許花公款，官員想要lobby企業贊助也要各種限制，生怕你們搞見不得人的錢權交易，出賣人民利益……

這種制度的優點是政府權力有限，不敢亂來，在公權力面前弱小得多的個人，能得到盡可能多的保護。

缺點是政府整天被針對，雞蛋里挑骨頭，不被信任，能做的事太有限，太憋屈，有時政府就直接擺爛（政府破產），你們這群刁民愛咋咋地，容易導致社會混亂和嚴重內耗。

比如到了需要萬眾一心，齊心抗疫時，這種底層意識形態驅使下，政府怎麼都搞不定，最後只能擺爛，應死盡死。

禁槍這事也一樣。

每次發生震驚全美的惡性槍擊事件，政府都是強烈譴責，輿論都是深刻反思，民眾都是獻花哀悼，但沒卵用，過段時間一樣的悲劇反復上演。

歐巴馬更是痛斥，「美國已陷入癱瘓」，矛頭直指美國步槍協會和共和黨。

美國的憲法很特別，因為地方權力太大，大家各說各話，很難形成統一意見，導致制憲會議吵翻天，最後沒辦法，只約定了所有人都同意的基本原則，很多憲法關鍵條款，是後來通過添加憲法修正案的方式陸續完善的。

其中最關鍵的第一修正案，所有美國人都會背：「國會不得制定法律，確立國教或禁止信仰自由；剝奪言論或出版自由；剝奪人民和平集會和向政府請願伸冤的權利」。

很多人說基督教是美國國教，瞎說。

人祖宗就是為了躲避宗教迫害才逃到美洲，所以憲法上來就要禁止設立國教，以防宗教迫害。

只是基於歷史文化傳承和民眾自由選擇，信基督教的人最多而已。

剩下那些「自由」，都是用三權之外的「第四權力」，全面監督政府。

美國政府被曝光的壞事特別多，簡直罄竹難書，感覺這幫人壞透了。

因為什麼斯諾登、阿桑奇，隨便一個前政府雇員（或臨時工）都敢到處曝光國家最高機密，壓根瞞不住啊~

美國能擺脫英國殖民統治，靠的就是民兵手裡有槍，可以和英軍對射。

所以同一天被批準的第二修正案就是「人民持有及攜帶武器的權利不可侵犯」。

中文是比較古老的象形文字，在表達復雜精準含義時，的確不如字母文字，所以很多國人搞不清「法制」和「法治」，「權力」和「權利」，覺得大差不差，經常混用。

其實「法治」是用來對抗「法制」的，「權利」是用來約束「權力」的。

英文裡，權力叫power，權利叫rights。

美國憲法修正案前10條合稱「權利法案」（the Bill of Rights），說的都是政府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就是用rights約束power。

所以美國要禁槍，就必須修仙。

但為避免苦心設立的憲法被後人輕易推翻，立國先賢們還給修仙創造了巨大困難。

要麼國會參眾兩院同時超過2/3議員贊成，然後超過3/4州議會（或制憲會議）通過。

要麼2/3州議會提交申請，國會參眾兩院通過後，再有超過3/4州議會（或制憲會議）通過。

別說州議會，光是參眾兩院，兩黨席位也是半斤八兩，只要共和黨反對，民主黨幾乎不可能同時獲得兩院2/3多數。

共和黨為啥反對？

一是自身理念。

持槍捍衛個人權利的思想已深入骨髓，就是信仰，改不掉。

就像民主黨政府出台口罩強制令後，這幫人炸了，我寧可被新冠殺死，丫也不能強迫我戴口罩！

二是票倉。

共和黨鐵票倉基本都這腦迴路，誰敢支持禁槍，老子就讓誰滾蛋！

三是利益集團捆綁，美國步槍協會是共和黨大金主，得罪不起。

美國隨便買支自動步槍就是幾千刀，換算成人民幣得好幾萬，你捨得花幾萬塊買支槍？

每次美國爆發惡性槍擊案，步槍協會非但不擔心，反而很開心，因為又會引發一波恐慌式囤槍熱潮。

美國合法槍店比咖啡店還多，去年美國創紀錄賣出近2000萬支槍！

我們新冠lockdown先排隊囤口罩食物，美國人先排隊囤槍……

因為壞人可以輕易搞到槍，良民沒槍就是板上魚肉，劣幣驅逐良幣，最後槍枝泛濫，想禁也禁不了……

美國警察為啥執法那麼粗暴？動不動拔槍怒射？尤其對黑人那麼野蠻？

除了種族歧視因素，客觀上，黑人犯罪率高，持槍率高，容易一不留神突然從兜里掏出把槍，美國警察為求自保，砰砰砰成了本能反應。

如果能禁槍，美國警察的工作強度和危險會大幅下降，警民矛盾會小得多，黑命貴也不至於搞那麼大。

其他已開發國家都看不懂，啥年代了，政府手裡有軍用無人機，老百姓手裡有杆步槍管毛用？

全民持槍，最後只能方便了壞人，可憐了良民，餵飽了利益集團。

但沒辦法，這就是美國特色資本主義。

200多年前立國先賢發明了一套當時看起來無比先進的制度框架，還是難逃「遏制領先法則」，今天反而阻礙了美國的自我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