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調中最辛苦的中國人」刷屏朋友圈:「不要捐錢,幫我找找兒子就行​​​」

1月18日,在G1085次列車上發現有一例核酸檢測疑似為陽性的人員,後經進一步檢查和專家會診,他被診斷為新冠病毒無症狀感染者。1月19日,他的活動軌跡被公布後,被人們稱為「流調中最辛苦的中國人」。這篇文章3500字,預計花9分鍾讀完,願每個努力生活、工作的人,都能被生活溫柔以待。

作者 | 徐黛茜

編輯 | 諶彥輝

來源 | Vista成長實驗室(ID:vistaedulab)

1月18日上午8點43分,是G1085次列車駛離北京南站的時間,但列車遲遲未見發車,車上的乘客很快被告知:列車上有涉疫人員,此趟列車暫時無法出發。

在8點30分左右,坐在車廂里的岳宗堅接到北京市東壩衛生防疫站的電話,通知他前一日做的核酸檢測結果異常,需要他呆在原地不動,稍後會有人安排他前往隔離點。

掛斷電話後,岳宗堅來不及想太多,他立馬打電話給在威海的妻子,「我可能得新冠了。」他和妻子說。

妻子在電話另一頭,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順著說了一句,「那就聽從安排吧」。

車上的列車員也接到電話了,他們按照防疫要求不再靠近岳宗堅所在的車廂。等到8點57分,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帶他離開了北京南站。直到中午12點,他被120轉移至醫院進行隔離治療。

一個小時後,G1085次列車上的乘客陸續下車,作為密切接觸者乘坐大巴車前往酒店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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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尋找兒子

這一天,G1085列車原本會在下午1點38分到達威海。下車後,岳宗堅需要再坐一個半小時的大巴車,到達位於山東省榮成市龍須島的一個小村莊,這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的妻子和12歲的兒子目前的居住地。

岳宗堅今年44歲,中等身材,由於長期住在海邊,臉上曬得黝黑。他與妻子是河南濮陽人,十幾年前就離開家鄉到山東威海,長年以捕魚為生。

在11月20日左右,他背著兩個包到北京,一個裝著衣服,一個裝著被子,最後在朝陽區平房鄉石各莊村落腳在一間每月700塊的出租屋,只有8平方米。

岳宗堅此行來北京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兒子。他的小兒子今年12歲,剛上初中,大兒子岳躍仝今年21歲。

岳宗堅尋找兒子發布的尋人啟事

(受訪者供圖)

2020年8月12日上午,在榮成市打工的岳躍仝突然說肚子不舒服,要回家,但直到晚上,他一直沒有出現。三天後,兒子的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之後就直接關機了,從此再無音訊。

這兩年,為了尋找兒子,岳宗堅頭發白了快一半。他揣著兒子的照片,還帶著一封給信訪局的信。

對於北京,岳宗堅並不陌生。兩年前,他與兒子岳躍仝一起來北京打工,通過老鄉介紹,他主要從事裝修材料搬運工作。

兒子則在東五環邊的玉龍泉洗浴中心當服務員,一個月的收入大概是2900元。那時候,父子兩人也是居住在石各莊村。

這一次,岳宗堅還是選擇做裝修材料的搬運工作,每次幹活都是6個小時,一共200多塊。「這比在海邊掙得多。」岳宗堅說。他是漁民,非休漁期時就在漁船上幹活,一晚上120塊錢左右,休漁期就種海帶。

夏天,威海海邊曬海帶的人

岳宗堅的妻子也干這樣的活

(受訪者供圖)

他妻子平時就做些零工,幫著曬海帶,又或者是把從海里打撈上來的魚放進包裝袋裡。

一家人的經濟來源主要靠岳宗堅,他們在老家河南還有三個長輩,身體都不好,都需要岳宗堅來回照料。這幾年,他還去過很多地方幹活,到威海周邊的城市打零工,為的就是打聽岳躍仝的消息。

「最艱難的流調」

去年11月份到北京後,岳宗堅待的時間並不長。

12月初,他回了一趟濮陽,母親在老家摔了一跤,造成股骨頸骨折,在醫院做手術。

岳宗堅的父親則常年癱瘓在床,平時都是他弟弟在家照顧兩位七旬老人。這一次,弟弟在醫院照顧母親,岳宗堅不得不趕回老家,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

直到12月16日,他再次回到北京。從這一天開始,他一直在幹活,沒有一天休息。從1月1日到1月18日,18天的時間里,他去了28個地方,行程上百公里。

根據1月19日北京市新冠病毒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第269場新聞發布會中公布的流調結果顯示:

「1月6日11:00-12:08,在萬科翡翠雲圖工作;14:21到達平房料廠(小廊國際俱樂部旁邊)工作,21:06到達朝陽區東小井沙石料廠工作;21:30-23:04在海淀區農科社區8號樓工作。」

「1月10日0:00-1:45,在胡大簋街三店工作;2:00到達胡大簋街二店工作;3:00到達建國門壹中心1座工作;

4:00到達通州區盛園賓館附近的管頭工業區工作;9:00到達順義區麗宮別墅工作;1月11日凌晨2:58,到達木偶劇院工作。」

上下滑動查看流調軌跡

流調信息顯示,岳宗堅的行程軌跡涉及東城、西城、海淀多區,輾轉多個工作地點,常在凌晨工作。他幾乎也沒有個人生活信息,唯一一次就餐記錄,是在1月8日在雙橋絲路美食獨自就餐。

在北京,他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也沒有固定的工作地點,從深夜工作到凌晨,對他是家常便飯。他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幹活,直到行程軌跡被所有人看見,他的軌跡也被稱為「最艱難的流調」。

「這都不是事,要生活啊。」岳宗堅說,他需要把裝修用的沙子和水泥搬到指定地點,然後運走裝修垃圾。

在北京,大貨車只能在夜晚進城,他一般都是在晚上工作。白天則在家裡吃飯,他自己准備了電熱鍋,平時做一份青菜,就著饅頭,吃一頓。

自從流調結果公布後,網民對他的關注劇增。

人們看到他每晚都在工作,一天都不停歇,對他的流調感到唏噓。岳宗堅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兒子。

在北京工作的這段時間,他經常去一些小飯館,拿著照片就問餐廳的工作人員是否對照片裡的人有印象,但兩個月下來,他一無所獲。

石各莊村一家裁縫店的老闆說,「很少見到他,大部分時候都出門了」。北京簋街胡大三店的店員說,他們屬於外包員工,對他的情況也不清楚。

岳宗堅的妻子說,這兩個月內收到他寄來的五六千塊錢。

只希望兒子能早日回家

兩年前,岳躍仝在榮成市東山鎮一家食品廠上班,距離威海龍須島大概70公里。「他性格內向,脾氣有些暴躁。」岳宗堅這樣形容兒子。

岳宗堅的妻子則說,兒子有時會與家裡有矛盾,但在外打工還是時常與家裡聯系,去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回來都會和她打電話。

失聯那一天,兒子穿著白色外衣,下身套著黑色牛仔褲。他們曾去到東山鎮報警,但一直沒有回信,當地的監控視頻也沒有出現他的蹤影。

岳宗堅的大兒子岳躍仝

(受訪者供圖)

岳宗堅毫無頭緒,他只能大海撈針一般,到各個城市去尋人。直到現在,他仍然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有時岳宗堅也覺得很氣餒,他說兒子應該是被騙了,「可能被騙進了傳銷或者進了黑廠」。

老家的村裡有人說,孩子肯定是不在了。岳宗堅的妻子痛恨這一說法,「他肯定還在的。」她很篤信地說道。

小兒子剛上初中,她平時就在家照看孩子,丈夫岳宗堅出去掙錢。大兒子岳躍仝失蹤後,岳宗堅和妻子都曾多次外出尋找。

岳躍仝失蹤的地點離海很近,當地有不少人出海。有網友猜測,岳躍仝是否已經出海,但岳宗堅十分堅決地否定這一說法,「他知道我在船上的辛苦,打死都不會出海。」他還說,兒子之前很抗拒去漁船上工作。

1月17日,岳宗堅打算回到威海家中團聚。這一天上午,他去陶然亭郵政局寄件,之後乘坐地鐵回到石各莊村。中午,他又去東壩第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核酸檢測采樣點,為回家做准備。

岳宗堅買好了18日回威海的G1085次車票,那是北京到威海最早出發的一趟列車。但這次,G1085次列車沒有按時出發,岳宗堅也沒有想到,他會成為感染者。

這一次回家,岳宗堅原本打算和妻子再出去尋找兒子,但現在尋人的計劃只能擱置一旁。

被確診新冠後,岳宗堅現在北京佑安醫院接受治療,他的妻子只能在威海乾著急。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感染病毒,「就是每天正常幹活啊。」

岳宗堅不希望外界過多地談論自己的生活,也不願意提起這兩年找兒子碰到的倒霉事,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本分的人,不想招惹是非。對於這次確診帶來的關注,他只希望能讓兒子早些回家。

目前,岳宗堅已經退燒。在電話里,他說話時略顯疲憊。這兩天有一些人想給岳宗堅打錢。

但岳宗堅在微博上表示:

「有些人給我刷錢,不要刷錢,幫我找找兒子就行了。」 他也在朋友圈說,「不需要任何人捐錢,老婆、孩子的生活費夠,兒子找回來,是我最大的希望」。

(本刊記者李慧琪對本文亦有貢獻,文中嶽宗堅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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