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潤是我很喜歡的作家,我在《看穿底層邏輯,活成一個明白人》一文里安利過他的新書《底層邏輯》。
他主要研究方向是中觀企業層面的商業咨詢,我主要寫作方向是微觀個人層面的投資理財,本不相關。
最近他寫了《鐮刀無處不在,如何不做韭菜》一文,涉及微觀理財領域,我對文中闡述的觀點有不同看法,與劉潤老師和廣大讀者商榷。
因監管要求,火了好幾個月的元宇宙創新產物StepN,最近宣布清退中國大陸用戶。

對此,輿論爭議很大。
有人支持監管,認為就是個新型龐氏,也有人說對新事物應寬容些,StepN有合理的內在商業邏輯。
劉潤老師闡述了自己對「龐氏騙局」的理解:
龐氏1.0,又稱「龐氏騙局」。
有操盤者,無「正外部性」,擊鼓傳花,比如純粹的資金盤。
龐氏2.0,又稱「傳銷」。
有操盤者,偽裝「正外部性」,擊鼓傳花,比如張庭的面膜、原始股、空氣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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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氏3.0,又稱「泡沫」。
無操盤者,偽裝「正外部性」,擊鼓傳花,比如鬱金香泡沫。

龐氏4.0,又稱「軟著陸」。
前期靠「擊鼓傳花」快速壯大,後期靠「正外部性」軟性著陸,比如房地產。

劉潤老師認為,1.0和2.0肯定是騙局,無非2.0做了包裝,讓人誤以為有「正外部性」。
3.0和4.0都沒幕後操盤者,但前者無「正外部性」,庸眾自發的狂歡終將謝幕,滿地狼藉,後者或許可發展出「正外部性」,實現軟著陸。
韭菜躲過鐮刀的關鍵,是搞清面對的究竟是1.0、2.0、3.0還是4.0,只有4.0模式才有可能長期獲利。
那StepN是不是4.0呢?

StepN的設立原理,說穿了一點不復雜:
1、先花幾千塊錢,買一雙「虛擬球鞋」;
2、你在真實世界裡跑步,就能獲得StepN發的游戲幣;
3、把虛擬世界裡的游戲幣兌換成真實世界的錢。
堅持跑步的用戶,每天大概能獲得鞋子價值2%-3%的游戲幣,這是「創造游戲幣」的過程,跑步時間越長,參與跑步的人越多,游戲幣就會越來越多。
但StepN也設計了很多「消耗游戲幣」的項目。
比如虛擬的鞋子也會「磨損」,要用游戲幣修復。
把blingbling的寶石嵌到鞋子上,需要解鎖對應卡槽,也要游戲幣。
升級鞋子,或讓兩雙鞋子生一雙小鞋子,都要消耗游戲幣。
劉潤老師認為,StepN能否實現軟著落,關鍵要看,玩家創造游戲幣的速度和消耗游戲幣的速度,哪個更快。
前者快過後者,游戲幣就會通脹,越來越不值錢,提現跑路的鐮刀越來越多,充值入場的韭菜越來越少,最終就會崩盤。
後者快過前者,游戲幣就會通縮,價值越來越高,老鐮刀不捨得提現,新韭菜瘋狂入場,游戲或許能一直玩下去。
你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只要StepN游戲設計足夠吸引人,讓買了虛擬鞋跑步的人沉迷其中,不斷氪金,像王者榮耀一樣,就能實現前期鐮刀主要靠「擊鼓傳花」賺錢;後來韭菜主要靠「正外部性」賺錢,實現軟著陸。
文章最後,劉潤老師給了個開放式答案。
他不知道StepN最終會成為下一個趣步(已崩盤的跑步賺錢騙局),還是下一個王者榮耀,但建議讀者心態開放,才不會錯過賺錢機會,也要保持謹慎,就不會淪為韭菜。
這個觀點,和投資大佬朱嘯虎有點像——

我寫了十多年理財,看過無數理財騙局,深知以劉潤老師影響力,這種看似公允客觀的開放式結論,也會吸引更多韭菜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媒體人的責任感,驅使我寫下本文。
在我看來,劉潤老師的理論把簡單問題復雜化,又把復雜問題簡單模塊化(1.0-4.0),乍一看直擊底層邏輯,可以自圓其說,但並不符合真實世界。
沒人不愛錢,因為錢能滿足99%以上的生活所需。
但君子愛財,必須取之有道,否則社會就會亂套。
國家用復雜的法律條文,把賺錢方法分成合法和非法兩種。
有「正外部性」的行為,最終都會成為合法賺錢手段。
有「負外部性」的行為,最終都會寫入法條,成為被禁止的非法賺錢手段。
「外部性」是個經濟學術語,意思是你的行為對你以外的外部世界——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群人、一個社區、一個國家,甚至全人類——會產生什麼影響。
外界因此受益,叫「正外部性」,因此受損,叫「負外部性」。
鋼鐵廠煉鋼,會造成空氣污染,影響附近居民健康,就是典型的「負外部性」。

反之,教育、扶貧、科研、環保……都能造福其他人甚至全人類,就是「正外部性」。
看一件事到底是不是靠譜賺錢手段,取決於你的行為能否讓他人受益。
StepN用戶為了賺錢,都做了哪些事呢?
1、花錢買虛擬跑步鞋。
這個環節的用戶只是消費者。
2、跑步。
跑步可能有利於自身健康,但不會讓他人受益,甚至你還可能占用公共空間,磨損公共跑道,擠占他人權益。
3、用游戲幣對跑步鞋進行各種「升級」。
這個環節的行為,依然無法讓他人受益。
當你在游戲里的所有行為都無法讓他人實際受益,最後還賺回了遠高於購買虛擬跑步鞋和給鞋子「升級」的金錢,你覺得這事符合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嗎?
真正創造價值,讓他人受益的,是誰?
是StepN平台本身。
一是這套游戲化金融的創新玩法,激勵用戶為賺更多游戲幣(錢)堅持跑步,客觀上有助於他人身體健康,創造了正外部性。
二是StepN或許能和王者榮耀一樣,通過巧妙設計,讓用戶上癮,產生讓身心愉悅的內啡肽。
游戲產業賺錢,是因為給玩家創造了精神愉悅,和KTV、電影院一樣,也是一種正外部性。
游戲強大的沉迷性也可能誘使未成年人荒廢學業,產生負外部性,所以政府可能會對游戲公司為未成年人提供服務進行限制。
從游戲產業角度看,StepN賺錢,和王者榮耀一樣,名正言順,邏輯自洽。
從運動產業角度看,StepN賺錢,和劉畊宏一樣,名正言順,邏輯自洽。
但在StepN上氪金氪時間氪體力的用戶,從頭到尾都是消費者而非生產者,沒有創造任何正外部性,憑什麼短時間內賺到幾倍甚至幾十倍回報?
你給王者榮耀充值5K,然後每天拚命打游戲,幾個月後賺回5W,這現實嗎?
但劉潤老師的解釋是:StepN用戶賺大錢和Web3.0時代內容創作者賺錢是一個邏輯。
Web1.0,是早期門戶網站時代,和傳統報紙電視一樣,用戶只能讀不能寫,廣告費只能網際網路公司賺。

Web2.0,從博客播客到微博微信,用戶可自己創造內容,給平台帶來繁榮,但收入還是歸平台。

Web3.0,平台與用戶利益共享,B站上傳視頻,小紅書發美圖,知乎回答問題,平台靠你創造的內容吸引流量,流量變現收入也要分你一杯羹。

問題在於,這些內容創作者本質還是和劉畊宏直播跳操一樣,為他人創造了價值——不管傳播知識還是帶去快樂,都有正外部性。

StepN用戶,又為他人創造了什麼價值?
可見,用真正底層邏輯看,StepN就是騙局。
StepN靠賣虛擬跑步鞋或許能一直賺錢,但用戶不可能一直賺錢,不存在「前面人靠擊鼓傳花賺錢,後面人靠正外部性賺錢,實現軟著陸」的可能性。
至於把房地產視為「龐氏4.0」,我也有不同看法。
劉潤老師認為,房子雖有居住屬性,但和張庭賣的面膜一樣,更多是承擔賺錢機會的「道具商品」——把後買房人的錢,不斷轉移到先買房人的錢包里,直到價格高到再沒人買得起,最後接棒者只能低價拋售,價格崩盤,泡沫破滅。
但事關國計民生,國家不允許房地產崩盤,辦法是「房住不炒」。
只能住,不能炒的房子,價格就漲不動。
房子失去「道具商品」價值,沒有賺錢預期,很多人就會放棄買,改為租,於是租金上漲,但房價不漲,租金回報率持續上升,房產持有人覺得回報也不錯,就不會拋售,從而實現泡沫軟著陸。
這套理論乍一聽很有道理,但仔細分析,還是為了強套「龐氏4.0」理論,並不符合真實世界。
出賣自己的勞動讓他人受益,會產生直接的正外部性。
出賣自己的金錢,讓錢生錢,有時也會產生間接的正外部性。
所以力哥常說,要同時發動「工作勞動」和「投資理財」兩個復利引擎,才能事半功倍,越飛越高。
買債券,就是把錢借給企業擴大生產經營,企業為社會創造正外部性,你的資金又幫到企業,所以你獲得的利息,就是對你的獎賞。
買股票,就是把錢投資給企業擴大生產經營,你獲得的股息和股價上漲收益,就是對你的獎賞。
能創造正外部性,是「投資」與「投機」、「賭博」、「騙局」最本質的區別。
問題是,現實世界很復雜。
股價上漲,可能因為企業為社會創造巨大正外部性,業績猛增,受到市場追捧。
也可能因為題材消息炒作、貨幣放水或市場情緒亢奮,業績沒變(甚至變差),估值飆升,導致股價飛漲。
反過來,遇到情緒低迷的熊市,可能企業業績優異,但市場就是不買帳,投資也會虧損。
再比如,你買的債券可能暴雷,甚至存在村鎮銀行的錢還會遇到前所未見的「假存款」風險,本質上,這不是遭遇騙局,而是遭遇投資風險。
你把錢借給村鎮銀行,銀行本該拿你的錢去創造正外部性,然而……
房地產也一樣。
影響房價的因素非常多,城市級別、土地供應、貨幣政策、宏觀調控、人口遷移……
但本質上,買房就是獲得一處特定空間的所有權。
以這個特定空間為中心,周圍聚集的優質稀缺資源越豐富,這個特定空間本身的稀缺性就越強,這才是房價上漲的根本動力。
比如你在上海市中心買了一套房,200米外有中國最好的小學,300米外有中國最好的中學,500米外有中國最好的醫院,1公里外就是黃浦江和大片濱江公園,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絕美江景,3公里內聚集了中國最頂尖企業,能提供全中國薪水最高的崗位……

你住在這套房子裡,物理上距離這些優質稀缺資源比別人更近,能用更短時間享受這些優質稀缺資源,你的房子自然更受歡迎。
別人願意花更高價格買你的房子,買走的不僅是不斷折舊的鋼筋水泥和室內裝修,也不僅是這點室內居住空間(正外部性),更買走了便捷享受周邊一切優質稀缺資源的權利(也是正外部性)。
這就是為什麼對口了優質學區,房價就會漲,小區門口開通了地鐵站,房價也會漲……
城市級別越高,周圍獲得更優質稀缺資源的機率越大,房價越高。
土地供應越少,周圍出現競品機率越低,房價越高。
貨幣大放水,越稀缺的房產資源,越容易受追捧,抗通脹,房價越高。
調控放鬆,甚至出台刺激政策,能買得起/有資格買你這套房的人越多,房價越高。
想要遷入的外來人口越多,需求越強烈,房價越高。
有些房子,即使完全剔除炒作功能(負外部性),只留下居住功能(正外部性),長期看,也還會漲。
但只要國家嚴格調控,限購限貸不放鬆,讓房價上漲速度,明顯低於居民收入和房租上漲速度,假以時日,也能實現房地產軟著陸。
反之,有些房子,國家解除一切調控政策,甚至鼓勵買房,長期看,也還會跌。
一套房子真實市場價格的長期走勢,有內在的客觀經濟規律。
可見,劉潤老師說,國家出台「房住不炒」,只能住,不能炒,房價就漲不上去的邏輯,並不成立。
總結:
想長久賺錢,根本辦法是成為生產者,為他人創造價值(正外部性),不管工作還是投資,依靠自身才智和努力,創造價值越大,賺錢效率越高。
都說「投資自己是最好的投資」,「投資自己」的目的是獲得未來能為他人創造更多價值的能力,那花費同樣的時間和努力,就能賺到更多錢。
反之,非但沒創造任何正外部性,反而不斷消耗別人為你創造的正外部性,就是消費者,只有花錢的份。
如果你靠不斷為他人製造負外部性賺錢(損人利己),賣黑心肉,搞電話詐騙……最終等待你的,一定是《刑法》里的條文。
正所謂,「人間正道是滄桑」。
但「正道」從來不好走,很多人不想歷「滄桑」,只想走「捷徑」,認為自己夠聰明,只要跑得快,就能當鐮刀,那就當我啥都沒說,祝君好運~
對了,就最近,StepN游戲幣價格已經腰斬再腰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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