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探春的職場之道

儼然知書識禮之大家閨秀。

文筆甚好，可謂是清麗脫俗，看她寫給寶玉的書箋：

「 娣探謹奉

二兄文幾：

前夕新霽，月光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何瘝痌惠愛之深耶。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忽思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者盤桓於其中。

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妹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銀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雲而來，妹則掃花以待。

特此謹奉。」

03

探春是庶出，乃趙姨娘所生，賈環也是趙姨娘所生。故文中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探春並不在公眾場合認趙姨娘是自己的親人。

這番言論乍看上去，有人以為是她忘本了，忘恩負義。

但看看趙姨娘是什麼人呢？

她和賈環時時刻刻都在算計寶玉和鳳姐，害他二人的性命，來奪取賈府繼承人的位置。

從賈環故意碰倒燭燈想燙瞎寶玉的眼睛，到趙姨娘借馬道婆之手魘鎮寶玉和鳳姐，再到賈環告寶玉強暴金釧兒未遂金釧兒投井了，一系列事件，可見其二人在賈府里的用心之險惡。

而探春在正文中並沒有作為他二人的幫凶角色，反而是和寶玉在一起。

「父母之命不可違」，若是探春認同趙姨娘是她的親媽，趙姨娘逼她去謀害寶玉，那她也要去遵行嗎？

探春所不齒的是趙姨娘人品低劣搬弄是非，全無半點兒主子體面。

04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來了，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老爺，就問是誰做的？我那裡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說是前日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怎麼著，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做這樣東西！』我還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道，『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了不得，正緊環兄弟鞋塌拉襪塌拉的，沒人看的見，且做這些東西。』」

探春聽說，登時放下臉來道：「這話糊塗到什麼田地上！怎麼我是該做鞋的人麼？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閒著沒事，做一雙半雙，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管著我不成！這也是他氣。」

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裡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一概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是他忒昏聵的不像了。還有笑話呢，就是我上回給你那錢，替我帶了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說沒錢怎麼苦怎麼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來，說我趲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到不給環兒使？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

05

第五十五回回目就叫「辱親女愚妾爭閒氣」，點名趙姨娘之「愚」，全無見識。

周汝昌先生對探春批趙姨娘有精深的評論：

「方才為探春處境之苦之難只說了兩層，實則其生母趙姨娘若是賢德善良之輩，全家依然尊重照顧，而探春亦不失千金小姐之尊嚴，偏偏趙氏又是一個如此愚昧鄙惡之女人，掃盡探春麵皮，使其無地自容。

然吳新登家的之所以為刁為險者，正在她看準了探春的處境，恰因趙國基之死而考驗探春如何處置。如探春略懷私心不守舊例，為趙國基爭得四十兩銀之數，於是全家上下眼中之探春三小姐品格掃地矣。

而世人讀《石頭記》卻有評議探春之不認生母，以為攀高爭寵。若如此讀之，則《石頭記》之品格亦掃地矣。蓋爭得四十兩是一點私心，而堅守二十四兩之舊例方是大公無私。世之辱罵探春者，不知是愛公乎，還是愛私乎？平兒點破，精明嚴厲如鳳姐者尚且也懼怕諸管家婆三分，可知在大家庭中做一位掌家主婦之難處為何如也。」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奴才，我見了他更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兒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憐見的，接著又說了那麼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到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這一句話，不但沒了氣，我到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的沒人疼沒人顧的，我那裡還有好處去待人？」口中說到這里，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每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為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

06

探春有高超的治世治家之道。

一、組織能力

比如組建海棠詩社。海棠詩社是由探春發起的，方起後文喝酒吟詩種種精華筆墨。

「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強，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管起我來了。」」

二、管理能力

比如照看大觀園。

壓服了大觀園里的那些的婆子們，逼迫讓鳳姐平兒順服自己專行獨斷，鎮服各個園子不敢縱行恣欲。

「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嬛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些事罷，都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了，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麼有臉的？」」

「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像先前輕慢疏忽了。」

「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人來開刀做法，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的嘴，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的威勢，就怕也不敢動，只拿我們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住眾人的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里，沒的燥一鼻子灰，我趁早知會他們去。」」

鳳姐道:「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回，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才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強，就不好了。」

三、善於改革

體現在改革大觀園內的經濟產業。

採用分包個人專管某地的做法，向上面交一定租子，其餘自行打理。

探春道：「如今何不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事的，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有些孝敬。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草水，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致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藉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並打掃人等的工費錢。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

需要指出的是，寶釵在此處也展現了一樣的治家才能。一大篇文字將寶釵為人謙厚關愛之道展現無遺。

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做筏子禁別人，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

四、懂得開源節流

革除子弟私塾進項，廢除買辦采購各處屋子姑娘們的脂粉錢，革除種種不合理重復費用之舊例。

五、掌管人事黜用任免

「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便朝上跪下了，蹦頭有聲。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瞅著棋盤，一支手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才看見，問什麼事？

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裡的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內侍候的人，嘴狠不好，是我聽了，問著他，他說的，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才是。」

探春道：「怎麼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頭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們來。」探春道：「怎麼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麼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又下棋。這里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出去不提。」

將探春之領導風采，不露聲色，循例不留把柄，細節令人玩味。

六、保護「弱小」

體現在保護迎春不受委屈上，在被查出大觀園聚眾夜夜賭博之後，迎春的奶媽是主謀之一，其中打算在中秋節出席用的釵卻被奶媽子偷偷當掉換錢了。探春鎮壓住了那媽媽子的女兒勒令限時取來。為弱弱之迎春一嘆！

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到還罷了。如今這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帳折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裡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才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有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制我並四姑娘了。」

七、適應惡斗

斗走了抄撿的惡奴惡仆。

大開園門，燭光搖曳，自開箱子，掌摑婆子。

讀這一段文字，不覺連鳳姐都不如探春厲害。

鳳姐在此處都害怕探春之威勢。

「又到探春院內，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丑態來，遂命眾丫嬛秉燭開門而待。」

「鳳姐知道探春素日與眾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看明白了。」」

「一語未了，只聽拍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善保家的問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來搜揀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說：「你細細的翻！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鳳姐、平兒等忙與探春束裙整袂。」

「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

「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春塢來。」

八、孝順恭維

比如在對賈母的孝順盡力上面。

「尤氏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裡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嘆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緊。」」

七十六回時，賈府衰狀一一顯露，人人心知肚明，且看賈母中秋夜之表現。

「一面帶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著又飲，說些笑話。只聽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淒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高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淚來。眾人彼此都不禁淒涼寂歷之意。半日，方知賈母傷感，才忙轉身陪笑，發語解釋。又命換酒，且住了笛。」

「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賈母聽說，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夜，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到省心。只是三丫頭可憐見的，尚還等著。你也去罷，我們散了。」說著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便圍著斗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眾人圍隨，出園去了。」

月夜上下如銀，獨探春一人，更助淒涼，賈家這條船即將沉下去，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余為探春一大哭！

07

「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定早走了，另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個女孩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說的。太太滿心裡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作一件好事，姨娘到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了，那才正經是沒臉呢！連姨娘真也沒臉。」

周汝昌先生對此無奈之現實也有同感慨：

「探春此語多少層辛酸委曲，最要者不幸生於女兒，困於閨中。第二，又不幸身為庶出，舊時女兒身處此境口不能言，其苦無比，而探春偏偏又是「才自精明志自高」之脂粉英雄。書中寫探春筆墨尤需細玩，在諸姊妹中寶玉志趣與三妹最為契合，此中消息更宜細參。」

探春之理家才能實際高於鳳姐，必須肯定她的才能。

鳳姐道：「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他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

08

至於探春後來的結局，不再分析，遠適之說已深入人心，我也認同。

最後一起看看對探春命運的詞曲：

「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也有四句雲：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艦，千里東風一望遙。」

「第五支，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莫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命，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以上感謝帥哥小哲的研究心得分享，大家好好在職場中運用。